梁羽生（1924-2009），原名陈文统。广西蒙山人，曾在岭南大学读书，后供职于香港《大公报》。他写小说比金庸、古龙者都早，被称作新武侠小说鼻祖。1954年，陈撰写《龙虎斗京华》，被视作新武侠开山之作，一生共写武侠小说三十五部。其中《白发魔女传》《七剑下天山》《萍踪侠影录》《云海玉弓缘》等多次改编成影视剧，影响深远。
一般读者，多知梁羽生是武侠小说名家。其实他古诗词造诣深，小说开篇诗词写得好，曾点评民国诗词，潜心探索对联，《名联观止》为其一生治学心血所在，学识和视野都是好的，他散文写得也好，后结集为《笔花六照》。笔者闲时读梁著，多留心涉茶文字，今撰小文，了却一个爱好者的心愿。
一、吃讲茶
▲《民国茶范》（华中科大2017版）
旧时成都，茶馆常被用作解决纠纷或争端之地，称“吃讲茶”。这个过程，通常是当事双方各自陈述事情经过，再请中间人仲裁。一般胜任仲裁者，多为德高望重者或当地有头有脸之人物。这个习俗，沙汀、刘振尧、李劼人等人的著作中都有描写。学者王笛《茶馆》一书有过精彩分析。我们在《民国茶范》中也有涉及。
吃讲茶，在鲁迅的家乡绍兴，称为“吃品茶”，名称虽有异，功能作用却是一致的，如民国年间绍兴城的“兰亭”茶馆就是当地“吃品茶”常用之地。梁羽生笔下亦写到“吃讲茶”。
▲电影《白发魔女传》（1993）截图
《白发魔女传》中，四川万县人唐家璧因事与朱宝椿发生争执，正要拔刀相向，大打一场，没想到铁飞龙出来调停，斟好了茶，两人却不肯吃。因两人皆不认识铁飞龙，江湖中人，都是热血男儿，哪能就此屈服。为了摆平两人，铁飞龙露了一手功夫：
说话之间，茶已斟下，那客店所用的茶杯，是用黄杨木挖空做的，有如碗大，甚为坚实。铁飞龙随说随斟，热茶入杯，只听得 “逼卜”声响，木杯顿时炸开，连斟三杯，三个杯子都碎裂了，热茶泻满桌面！这个吃讲茶，是铁飞龙出主动出头担当仲裁人。他用热茶将茶碗炸裂这手功夫，自然是显示自己有能力调停双方矛盾。果然，朱、唐两人都被这手功夫震住了。一说原委，本是唐家璧好友杜明忠带的宝物被朱宝椿给截了。
▲日常茶生活场景
这宝物包括一枝千年首 乌，一件白狐裘子，原是要送给魏忠贤的。铁飞龙还没调停好，绿林好汉神老大神老二兄弟又来横插一杠，要将这宝物抢去给“八大王”张献忠，神氏兄弟将唐、杜两人打伤，正自与铁飞龙酣斗之际，玉罗刹练霓裳出手将神氏兄弟打跑，轻轻松松夺了宝物。她与铁飞龙父女相称，便想将宝物用来孝敬铁氏。后来得知，杜明忠是想用宝物救人，就把宝物还给了他。朱宝椿听了事情原委，也就算了。
杜明忠有个舅舅叫左光斗，为左都御史，他与杨涟联合上书弹劾魏忠贤，杨被处死，左氏被关在天牢。杜明忠得到消息后，就想用宝物当敲门砖，曲线救人，在魏面前求情，相期救人。
▲电影《绣春刀2》（2017）截图
左光斗也是东林党人。其时，大太监魏忠贤权倾朝野。关于魏这个人物，从今年上映的《绣春刀2》中可见一斑，原是极厉害的人物。电影里也提到杨涟身死之事。宦官专权和自许清流的东林党，谁对大明朝的伤害更深一些呢？
二、比武道具
《冰河洗剑录》中，天魔教主上氓山找谷之华比试武功，一出手就将茶杯压入桌子，与桌面齐平，杯内热茶，却一点也没洒出来 。这茶杯本是江西产精美瓷器，桌子是紫檀香木。据谷之华观察，这手功夫已达一流化境，自忖不是对手。正当为难之际，一个易容作金世遗的汉子出手解围，话说得漂亮，说是先伺候对方喝杯茶，要全了礼数。
话犹未了，只见他手臂一抬，向那张桌子遥发一掌，但听得“轰”的一声，那张紫檀木桌子，登时裂开，那杯犹自热气腾腾的茶杯飞了起来，那汉子以敏捷无伦的手法，在茶杯上一弹，那个茶杯平平稳稳的向天魔教主飞去！结果，天魔教主虽然接住茶杯，喝了茶，却后退了几步。自然，这场比武，是她输了。武林中人动手比武，高手之争，往往只在一招半招之间，输赢立现，实力悬输之人比武，也是两三招就见分晓。如何体现他们厉害呢，茶杯这种易碎之物就派上了用场，一句话，杯子不碎，茶水不洒，即为厉害。另一个常用词汇是：摘叶飞花，伤人立死。
▲ 在武侠世界，一片叶子就能伤人
这种武功，想来神奇，但从中也可看出一些端倪。《孙子兵法》有云：激水之疾，至于飘石者，势也。湍急之水能卷走巨石，借的是水势，这便是速度与力量的巧妙之处。金庸写武当派武功，总结说：力量运用得法，四两可拨千斤。阿基米德的理想是杠杆撬地球。爱因斯坦还总结了一个更著名的公式：E=mc²。后来的《量子江湖》对内功外功体系又做了升华。
历来江湖中，都有野心勃勃的大佬企图一统江湖，但纯粹的武力压制往往适得其反，得另想办法。水浒里的宋江哥哥白天在衙门上班，晚上跟草寇喝酒，上得梁山还不忘处心积虑搞出个“替天行道”标语口号。郭靖大侠总结出的“侠之大者，为国为民”更具杀伤力。所以，好好的江西造茶杯，不如用来喝茶。有了紫檀木桌，不如去找个紫砂，煮水泡普洱老茶，多好啊！
▲云南临沧勐库邦马大雪山
三、下毒工具
《冰河洗剑录》中，江南儿子、金世遗徒弟江海天初出江湖，先被人在酒中下了毒，后来喝下的茶同样有毒。
欧阳婉拿起碗来，就给他倒了一碗茶，嗅了一嗅，说道： “这茶好香，想是雨前茶，你喝下去，可以解酒。”其时，江海天十六岁，武功虽高。他临出门前，母亲担心他江湖经验不足，要他事事小心为好。如欧阳婉这般温存软语，亲伺奉上雨前好茶，你道喝是不喝。
欧阳婉捧着茶笑盈盈地站在他的面前，茶碗几乎要碰到他的唇边，软语绵绵，真是说不尽的温柔体贴。江海天心头一荡，手足无措，连忙退后两步，接过一碗，咕噜噜的就仰着脖子喝了个尽，果然觉得一股甘香，沁入肺腑，有说不出的舒服。江海天哪里知道，非但酒有剧毒，茶中之毒更厉害。梁羽生总结说：少年不识江湖险，错把强人当美人。早前，江海天喝下的酒中有秘制毒药“阎王贴”。茶中加入的藏边大雪山上特产奇花修罗花，按梁书所言：常人只要嗅到香气，便会筋酥骨软，用来泡茶，比毒酒还厉害。按说，这花香如此厉害，到底要什么雨前茶才能掩盖住，而不使喝它的人察觉有异。今云南临沧大雪山亦产茶，在江湖中也是大大有名，当然江海天是喝不到了。
▲电影《狄仁杰之神都龙王》（2013）截图
电影《神都龙王》中，茶叶世家元公子就是被人在茶中下了蛊毒，变成了怪物。电视剧《白眉大侠》中，晋王府范继华将徐良押回京途中，也曾在茶中下毒，但徐大侠可是混过江湖中，临敌对阵之机，暗中换了茶杯，结果毒死了陆朝东这个蠢货。
所谓江湖险，人心更险。老话总结得好，逢人只说三分话，未可全抛一片心。又说，白首相知犹按剑。可见，防范得有多深。今年热播电影《贪狼》（杀破狼第三部），剧中市长心脏不好，其手下就能取活人心脏给他换心；警察救了坏人，却被坏人算计活活摔死。有江湖前辈总结：你永远不知道好人有多好，也永远不知道坏人有多坏。
▲ 电视剧《白眉大侠》（1993）截图
江海天初出茅庐，若非功力惊人先行排出部分酒毒，加之欧阳婉后来良心发现，给了解药，不然早成了茶下亡魂，纵使他爹江南、师父金世遗再厉害，于事又何补。
四、对联与茶
《草莽龙蛇传》为梁氏第二部小说，与《龙虎斗京华》堪称姊妹篇，人物与故事情节互有关联。该书中，上官瑾遭人暗算，中了喂毒暗器。生死一发之际，用尽余力滚落山谷，被人相救，醒来还喝上美妇人亲泡的的君山云雾茶。
▲ 日常饮茶
《龙蛇传》背景在清代，涉及义和团扶清灭洋等大事。今年热播剧《那年花开月正圆》中那位贪财王爷载漪就是义和团祸首。《那》剧中有不少涉茶情节（请参阅《女首富周莹读茶经，乱泡茶，堂侄却是民国一代大师》），出境率最高者茯茶就与产茶大省湖南有关。君山亦在湖南，在清代并不以云雾茶闻名，反而是毛尖颇具代表性。当下有名者为银针。
上官瑾号“铁面书生”，与义和团创始人朱红灯是好友。他喝茶的地方是女性闺房，布置雅致：纱罗帐、云石桌、古琴、鲜花、香炉，一应俱全，玻璃窗格，掩映流辉，窗户两边贴着“潇洒送日月，寂寞对时人”对联，当代茶空间建造，此可为范本。
▲ 茶空间可大可小，审美不同，营造相异
梁羽生于诗词、对联浸淫有年，笔下自然所有表现，这也是他小说书卷气较浓的一个原因。在《名联观止》中，梁羽生记载了一幅绝对，上联为“烟锁池塘柳”，下联为“茶烹凿壁泉”，这联厉害之处在于，以五行对五行，且上联五行在左偏旁，依次为：火、金、水、土、木；下联五行俱在字脚，依次为：木、火、金、土、水。
▲三个版本《茶经》，自藏书
昔年，茶圣陆羽著《茶经》，其四之器描述风炉时，云“坎上巽下离于中”。按八卦来说，坎为水，巽为木为风，离为火，以铜铁铸炉，岂非为金，所以才有下文所说“体均五行去百疾”。且在茶经中，陆羽对煮茶用水，也有讲究。“茶烹凿壁泉”，为倒装句，是用“凿壁泉”水以煮茶，亦合陆氏用水准则。
五、写诗词的梁羽生
▲ 梁羽生《还剑奇情录》（1988版），自藏书
梁羽生精于诗词，造诣颇深。其武侠小说中，多有其作。如《白发魔女传》开篇词《沁园春》：
一剑西来，千岩拱列，魔影纵横；问明镜非台，菩提非树，境由心起，可得分明？是魔非魔？非魔是魔？要待江湖后世评！且收拾，话英雄儿女，先叙闲情。风雪意气峥嵘，轻拂了寒霜妩媚生。叹佳人绝代，白头未老，百年一诺，不负心盟。短锄栽花，长诗佐酒，诗剑年年总忆卿。天山上，看龙蛇笔走，墨泼南溟。这首《沁园春》词，其作用于小说而言，大略相当于前辈说书人的定场诗。词坛前辈刘伯端看了《白发魔女传》之后，写了一首《踏莎行》词，梁羽生深为感动，引为知己，并认为该词是对小说最好的“诠释”。刘词说：“题梁羽生说部《白发魔女传》，传中夹叙铁珊瑚事，尤为哀艳可歌，故并及之。”
家国飘零，江山轻别，英雄儿女真双绝，玉箫吹到断肠时，眼中有泪都成血。郎意难坚，侬情自热，红颜未老头先雪。想君亦是过来人，笔端如灿莲花舌。
▲ 电影《新啼笑因缘（1975）》截图
玉罗刹练霓裳这个人物，在整个梁著中都是极出彩的，她与卓一航的爱情悲剧尤其引人注目。据张恨水名著改编的邵氏电影《新啼笑因缘》里有句唱词极好：红颜未老心先碎。练霓裳则是红颜未老头先雪，跟《天龙八部》中刘瑛姑一般命运，一夜白发原因，就是心先碎。
原著中，卓一航并没有等到优昙花开就死了，自然不复见到练霓裳白发转青。等到练霓裳看到张华昭送来的卓一航遗书，尽管选择了原谅，一样于事无补。《七剑下天山》里，练霓裳虽然见到了优昙花，但她也是百岁老人，这花一样没了价值。还是电影《东邪西毒》中欧阳锋大嫂总结得好：在我最好的时候，我最喜欢的人都不在我身边。
▲ 电影《东邪西素》终极版截图，欧阳锋情人&大嫂由张曼玉饰演
卓一航不是令狐冲，也不是韦小宝，他只能是卓一航，他的犹豫不决也不同于电影中欧阳锋对待感情的骄傲。但两人最后的态度却有某种趋同性，欧阳锋最后离开沙漠，回到白驼山，不用再换一个身份生活，卓一航坚守奇花，虽然死了，也是对两人感情的一种态度。
2009年，梁羽生于悉尼逝世，享年85岁。金庸挽联为：同行同事同年大先辈，亦狂亦侠亦文好朋友。金梁两人同庚，但梁比金大十余天，两人曾为报社同事，又是棋友，开始写武侠的时间相差一年。
金庸所写挽联落款为：“自愧不如者，同年弟金庸敬挽。”中国人讲究逝者为大，无论如何，金庸算是全了礼节。至于两人谁高谁低，那是读者自己的事情。梁墓碑所刻自挽联为：笑看云霄飘一羽，曾经沧海慨平生。说得极平淡，如一杯清茶。
参考资料：
1、《梁羽生全集》（广东旅游出版社，花城出版社1996版）
2、《名联观止》（广西师大2008增订版）
3、《笔花六照》（广西师大2008增订版）
想了解更多茶叶知识
点击关注我们
周重林老师微信：zhou111zhouzhou
欢迎添加交流，添加请备注头条
